舒远招《从进化的观点看认识——福尔迈进化认识论研究》序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说：
“只是由于属人的本质的对象性地展开的丰富性，主体的、属人的感性的丰富性，即感受音乐的耳朵、感受形式美的眼睛，简言之，那些能感受人的快乐和确证自己是属人的本质力量的感觉，才或者发展起来，或者产生出来。因为不仅是五官感觉，而且所谓的精神感觉、实践感觉（意志、爱等等）——总之，人的感觉、感觉的人类性——都只是由于人的对象的存在，由于存在着人化了的自然界，才产生出来的。五官感觉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史的工作。”
“全部历史、世界史都是为了使‘人’成为感性意识的对象和使‘作为人的人’的需要成为［自然的、感性的］需要所做的准备。历史本身是自然史的一个现实的部分，是自然界生成为人这一过程的一个现实的部分。正像关于人的科学将包括自然科学一样，自然科学往后也将包括关于人的科学，这将是一门科学。”

福尔迈的《进化认识论》可以说在某一方面证实了马克思的这一预见。该书由湖南师范大学哲学系舒远招教授（博士）译出，武汉大学出版社出版。尽管印数极少（800册），但在学术界却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我建议我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研究者们都读一读这部著作。多年来我们搞“微观认识论”的人，没有人做到像福尔迈这样系统、细致和透彻地把人类认识的产生和结构说清楚。用不着上帝的创造，也用不着先天独断的假定，福尔迈通过自然界本身的自然进化规律，非常朴实和明白地把人的认识能力，包括人的感觉能力、理性能力和语言能力的形成和获得，都归结为人类种族的遗传变异和对自然环境的适应淘汰的结果；与此相应，他由这种人类认识在自然史中的进化而推出的“假设实在论”，已经非常接近于历史唯物主义对认识的形成过程（如列宁所说的“人类认识之网”和“网上纽结”）的论述。所谓“假设实在论”，它与奎因（W.V.Quine）的“本体论的承诺”不同，后者是单纯逻辑上必要的承诺，前者则是在人类上百万年进化过程中被经验一再证实并还在证实着的信念。所以它虽然只不过是一种“假设”，但迄今为止，一切违背这一“假设”的行为（或行为准则）都遭到了并非假设的、而是现实的失败，因而都被淘汰出局；它之所以还要保持一种“假设”的虚拟式面貌，只是因为并非一切主观上合乎这一假设的行为都能获得现实的圆满成功，因而这些行为只能呈现为一个趋近于那个客观实在的过程。可见，这只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而已。更重要的是，福尔迈把人类完全看作整个自然界历史生成和发展的自然产物，把人的高级认识能力、甚至超功利的精神能力也都看作与人类的生存密切相关的（尽管也许是间接的）。舒远招在评论该书时指出，进化认识论具有“特别明显的历史性”，以及“非常突出的科学性和实证性”，这是很有道理的。

进化认识论的“历史性”不仅表现在对人类及其思维从自然界中产生的历史描述上，而且表现在它的历史自我意识上，即福尔迈自认为他的进化认识论也适用于进化认识论本身，他把进化认识论本身也看作认识进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或环节，一个有待进一步证实的“假设”，从而为进化认识论的进一步发展留下了开放的视野。这与历史唯物主义为人类的自由能动的实践活动展示了前景有异曲同工之妙。进化认识论在现代科学的几乎一切门类的发展基础上进行了大规模的综合，特别注重的是与生物学、心理学、语言学、哲学和科学理论的跨学科关联。这样一种极为科学和实证的学说却自称为一种“假设”，只说明了作者的谦虚谨慎和自我批判意识。作者见过了太多的历史的沧桑，连一度自命为“哥白尼式革命”的康德哲学也成为了明日黄花，证明只不过是托勒密“地心说”的翻版，更不用说黑格尔“绝对真理在握”的狂妄的自信了。但无论如何，福尔迈这本书给我们历来作为一种单纯信念提出的“自然向人生成”这一命题提供了极其具体而实证的证明。自然究竟如何单凭自己生成为人的？其步骤是怎样的？这个问题在这里有了一个生动而明确的答案。

舒远招博士的述评详尽、清晰而准确地把握了福尔迈的思想脉络，更可贵的是，他在书末对这一进化认识论的缺陷作出了虽然简短、但却切中要害的批评。主要有三点：1）进化认识论未能估计到人类认识形成的社会性机制及其超生物性的效应；2）进化认识论忽视了价值层面和人文科学的目标；3）进化认识论不理解实践、劳动作为认识和意识的根源的巨大的本体论意义。的确，福尔迈在把人自然化的同时，没有注意到自然本身的人化，特别是没有注意到这种自然人化在对自然本身的解释和呈现中的本质意义。相反，福尔迈极力反对的是对自然的“拟人化”的解释，主张自然和自然科学本身有一种超越人类感性的非人化的趋向。这种明显的科学主义偏见在今天已受到众多的哲学家甚至科学哲学家的质疑，也是和他自己的进化认识论原则不相符合的。试问，人类认识的进化难道真的能摆脱人自身的需要吗？如果能，则认识的进化在人身上就根本没有动力，也不能对人造成压力，一切认识的进化（如科学的发现）就都不可能了；如果不能，则认识的进化就必须放到人自身的全部主体性范围内（知、情、意，认识、审美、价值）来作综合的考察，而不能像考察动物、自动装置和计算机的“反馈系统”那样来考察人的认识。“假设实在论”的假设是人所作出的假设，而人所假设为“实在”的不仅仅是物质实体，而且有真理、美和善，它们最终都是人的感性的对象。福尔迈没有看到，既然人是由自然产生出来的，那么人的一切在人的眼中（在人的“认识”中）就形成了自然界本身的最切近的展示，构成了自然界本身发展的最高阶段，因而，排除人就等于排除了自然界本身（或它的最重要的阶段）；而由于自然界的最高阶段不仅具有自然界的一个机械的组成部分的意义，而且具有前此一切阶段中潜伏着的本质可能性得以全面展开的意义，所以真正说来，人才是自然界的内在本质的全面实现，这样，排除人也就等于排除了自然界的本质，而只留下自然界最表面、最肤浅的东西（自然科学的抽象的唯物主义）。所以马克思说：
“全部所谓世界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的诞生，是自然界对人说来的生成，所以，在他那里有着关于自己依靠自己本身的诞生、关于自己的产生过程的显而易见的、无可辩驳的证明。既然人和自然界的本质性（Wesenhaftigkeit），亦即人对人说来作为自然界的存在和自然界对人说来作为人的存在，已经具有实践的、感性的、直观的性质，所以，关于某种异己的存在物、关于凌驾于自然界和人之上的存在物的问题，亦即包含着对自然界和人的非本质性（Unwesentlichkeit）的承认的问题，在实践上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了。”

因此在马克思看来，“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本主义”。在这种意义上，“感性（参见费尔巴哈）必须是一切科学的真正基础。科学只有从感性的意识和感性的需要这两种形式的感性出发，因而，只有从自然界出发，它才是真正的科学”。从这种观点来看进化认识论，我们可以说，它的进一步进化就是恢复到人和自然的本然的同一，假设实在论的更深层次的假设则是：人及其认识（以及审美、道德等等）从自然界中的产生同时也是自然界自身内在本质的实现。在这种意义上，假设实在论就不再只是对我们之外的客观实在的一种主观“假设”，而是唯一具有自身明证性（Evidenz）的主客一体的实在论了。

但是，尽管福尔迈的思想有这样一些致命的局限性，他对“自然向人生成”这一原理的论证和阐述却是极为精彩和连贯的。毫无疑问，马克思主义的实践本体论哲学完全可以把他的进化认识论作为自身的一个重要环节吸收进来，以丰富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身。在这方面，舒远招博士的详尽而流畅的评述和分析具有不可多得的理论价值。
邓晓芒
1999年12月于珞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