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新闻周刊》（Newsweek）中文月刊问

问卷：A Life in Books （书中的一生）

请列出在您所读过的书当中对您产生影响最大的5本，井就每本发表200字左右的评论。
书名：鲁迅：《狂人日记》
对您产生的影响：
心理震撼。十几岁时读过，埋下了我对世俗日常社会的反骨。年龄稍长再读，深入到鲁迅内心的自我忏悔精神，以及不与自我相妥协（“自害”）的＂坏脾气”，从此将鲁迅尊为我唯一敬佩的“圣人”。尤其牢记其中的名言：“四千年来时时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
窃以为，当今中国，凡未能达到如鲁迅这种自我忏悔精神的人，都不算是真正启蒙了的人。

书名：鲁迅：《阿Q正传》
对您产生的影响：
也是在十五六岁时读的，当时只当做笑话读，但也隐约悟出里面的悲伤和无奈，那种自嘲和对中国人性的理解，从此伴随着我的人生，竟使我慢慢生出一种类似千“冷幽默”的生活态度来。我由此而喜欢鲁迅所有的书和文章，最热衷的是《野草》、《故事新编》，以及大量的杂文。也许我并没有能够完全接受鲁迅的那种嬉笑怒骂的文风，但我自认为把鲁迅先生的那种“匕首精神”作了某种延伸：要么不说，要说就要致论敌于死命。在当今中国，本人被认为是最积极投身于学术和思想上的反复辩论和论战的学者，这与鲁迅的影响有莫大的关系。

书名：罗曼·罗兰：《约翰·克利斯朵夫》
对您产生的影响：
最记得书中的一句话：“一个人想要真诚并不难，难的是真能做到。“人生的旅途中，真诚绝不是一个起点，而是一个必须全力以赴追求的遥远的终点。克利斯朵夫年轻时代也犯过许多错误，但他的真诚就在于时时反省自己的不够真诚，他在一个虚伪的世界中努力闯出了一条真诚之路。从心路历程上来说，他的生活非常类似千我自己的生活，或者说，他以一个过来人的姿态带领着我去开拓自己的生活道路。这本书真是一本人生的教科书。

书名：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
对您产生的影响：
如果说，《约翰·克利斯朵夫》是年轻人的人生教科书的话，那么这本书就是一本社会教科书。我们这代人都是受苏俄文学的影响长大的，肖洛霍夫这本书告诉我们真正的俄罗斯人是什么样的，苏维埃又是怎么回事。人性在阶级斗争中受到严重的扭曲，人在被迫卷入斗争的波涡时，即使像葛利高里这样的哥萨克硬汉，也表现得那么脆弱无力；但人性之花仍然顽强地开放！70年代初我读了这本书之后，从此一劳永逸地摆脱了阶级斗争的说教。至今我感到困惑的是，这么一本好书怎么会在30年代获得斯大林文学奖？

书名：黑格尔：《小逻辑》
对您产生的影响：
如果只提小说对我的影响的话，那是有点不公的。但在哲学上，很难说有一本书对我发生了终生的影响，我的哲学之路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过贺麟先生翻译的《小逻辑》在训练我的辩证思维上毕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种训练至今还是我进行学术研究和思考现实问题的看家本领。该书表明一个严肃的学者有可能作出怎样的开拓和建构，并没有任何人们所误以为的故弄玄虚，而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极其大胆的探秘，黑格尔由此获得了人类思维领域的“奥林普斯山上的宙斯”的美称。可惜世界上至今还没有几个人真正懂得他的思想价值！

请列出一本您认为“只看一遍就够了＂的书。
书名：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
“只看一遍就够”的原因：
与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相比，这本书的思想层次更深刻，视野更开阔，理路也更清晰。但书中大量的都是作者亲身经历的生活中的实例，生动有趣，很说明问题。这就使得本书能够一下子就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作者在中国大陆、港台及美国生活过多年，对中西两种人性有深入的了解，同时又有相当高的哲学领悟力，能够把生活中的问题剖析得深入浅出。80年代我初次读到这本书，一下子就被作者抓住了，我惊异于海外也有这样深刻的思想家。本书唯一的缺点是体系性不够强，结构有些散。我至今也没有再次重读过该书（虽然又买了2004年的新版），是因为自信已将其中的精华变成了自己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