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创新的两个要素

什么是理论创新？理论创新从根本上说，就是要创造出一整套前人所没有说过的、闻所未闻的说法，这是一个民族乃至于全人类能够有所前进、有所发展的前提。这方面我认为有两个要点是必须注意的。一是理论创新必须有一个时代的现实的新内容，二是必须有适合于这个新内容的崭新的思维形式。

先说第一点。歌德有一句名言：“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长青。”理论的生命力总是植根于时代精神的土壤之中，从现实生活的生动活跃的内容中吸取营养的。我们现在的理论建设有一个很普遍的毛病，就是一些知识分子热中于凭自己的一厢情愿的幻想和一种既定的道德境界来构筑自己的空中楼阁，力求使它无所不包，古今中外，一切好东西都在我这里，就像时下那些随处可见的“世界公园”、“微缩景观”。眼界固然是宽广了，但却没有生命力，没有内在的痛苦，看不出一定要这样做的必要性。讲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好像也能够“融汇贯通”（也就是讲任何题目都可以用上自己的一套），但时过境迁，这一套东西也就被人们遗忘了，并没有启发后来的人接着讲下去，后人则更愿意自己又重新来上一套。当然，这比那种一切都原原本本按既定传统“照着讲”的做法要高明一些，毕竟外来的好东西对我们来说至少暂时还是“新的”。但我们不能老是做寄生虫，用别人的创新来装点自己空虚的大脑。更何况别人的东西不经过自己的消化变成自己的东西，而只是扣上自己既定的框架罗织成一个“体系”的样子，那不是理论创新，而是唬人。我主张，如果不是现实生活中、首先是自己对现实生活的真切体验中感受到太多陈旧的、刻板的、束缚人和害死人的东西，因而有一种要改变某种东西、呼唤某种东西的冲动，而仅仅是为了当一个有著作、有体系的理论家、哲学家，在如今多如牛毛的教授专家中忝列一员或混口饭吃，那的确太没意思，还不如“回家卖红薯”。理论创新不是名词术语的新，而是思想的新，精神气质的新，不是过几十年、几百年将人家早已说过的东西又重新轮回一次的“整旧如新”，而是在我们这个真正变革的时代在时代精神的逼迫下冒险突围和绝处逢生。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只有今天才有可能向知识分子提出这样一种创新的要求，因为当今时代与以往任何时代不同，不可类比，我们首次有可能走出中国传统梦魇一般循环往复的怪圈，在现实中和思想上都开拓一个全新的未来。

再看第二点。并不是一切立足于现实和时代的理论作品都能成为真正创新的作品。创新的理论和时新的理论不同，就在于它的理论功力即深入问题的力度。在这方面，任何投机取巧都是无济于事的，而需要长时间的理论思维和哲学思辨的训练，需要对一个理论问题的来龙去脉、历史源流的熟悉。只有具备了扎实的理论功底和学问功底，新的思想才能得到准确到位的和激动人心的表达，也才能真正在一个时代的人们心里站住脚跟。所以理论的表达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形式问题，而是内容本身的要求，全新的时代、全新的思想呼唤全新的表达方式。近年来理论界所谓“思想家淡出，学问家凸现”的说法，我以为是很表面的，真有这种情况，在我看来就只能说明我们的“思想家”还不是真正的思想家，而我们的“学问家”所做的还不是真学问。一种思想的创新，必然是在对前人和他人的已有思想的深入、透彻的理解和掌握的前提下，运用自己在解读一系列与自己不同的思想观点和体系时所磨炼出来的一套方法论武器进行积极的思维活动的结果。当然，博览群书不一定就能有创新的思想，但知识的贫乏则一定产生不出创新的思想。创新总是在广泛吸收了人类以往的思想财富和经验教训的基础上作出的，这样的创新也才真正能为人类思想的宝库增添一点内容，否则任你天才过人，你的“创新”人家可能早都“创”过了，甚至已经被人咀嚼过并唾弃掉了。说到底，人与人都差不多，谁也不比谁傻多少，你能想到的，人家也能想得到，关键就在于谁能把那些曾经是创新的思想尽量地收入眼底，并根据新的时代体验悟出更高层次的思想。在这方面，后来者总是更占“便宜”的，也正因此才有了历史和思想史的发展和进步。我们现在有些新思想的萌芽，往往吃亏在形式上的陈旧和拙劣，这反过来也影响了这些新思想本身的清晰和确定，使之变得混乱不堪，最终成为一种“意见”的泡沫而消散于无形。中国传统历来不重视有条理的逻辑思维，常常沉迷于“动之以情”的诗意，我们在抒情诗和散文上曾有过世界一流的创新，但在理论上却少有体系严密的建构。在今天，我们用诗的形式、散文和小品文的形式已不能满足思想的进一步深入的需要，更不用说以注经的形式和人云亦云的教条化的形式了。所谓“学术规范”的建立，并不只是那些外在技术指标的建立，而更重要的是思想本身的规范的建立，思想的明快的形式不仅有助于人们迅速把握你所要说的中心意思和创新之点，节约注意力，清除泡沫，利于讨论，而且本身就是一种新思想、新精神、新风格，它是一切陈词滥调的克星。

总之，理论创新既要从生活体验出发，又要有理论方法的长期训练的准备，既要关注和投身于现实，勤于思考现实问题，又要有坐“冷板凳”的学术态度和科学精神。这两方面其实都是一个东西的体现，这就是作为一个探索人类精神奥秘的理论工作者本身内在的生命力量。让我们每一个人都以此来检验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