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城市雕塑的文化反思

最近读到一篇网文《城市雕塑为什么那么丑》，作者归结为几个原因：1．不懂雕塑的领导从各个方面规定了条条框框，迫使设计者必须按照他们的思路和想法去做；2．设计师被迫弱智化，同一个人在台湾可以设计出上乘之作，在大陆却全是低劣作品；3．对于何种雕塑能够安放在街上并不清楚，网友认为雷人的雕塑，施工方认为很美；4．没有由雕塑家来做，连街道主任都可以操刀；5．把雕塑当作捞钱的手段，垄断雕塑业务；6．盲目学习和抄袭外国优秀作品，生搬硬造；7．未充分考虑大众审美趣味⋯⋯并且评出了全国十大最丑城市雕塑。

我基本上同意所有这些分析，它们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一个是意识形态的限制和官方外行的介入，一个是雕塑者和欣赏者趣味的低下。但是本文不想在这两方面多说什么，而是试图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探讨中国城市雕塑落后的文化根基，因为归根结底，这两方面都是由于这种文化根基所引起的表面现象。

一

首先我认为，中国的城市雕塑是20世纪革命年代以来、特别是1949年以来，受到俄罗斯（苏联）文化的影响而出现的一种新的文化现象。在中国漫长的历史时期中，严格说来并没有城市雕塑这一说。中国古代只有象征皇权的华表、九龙壁和皇家陵园的石人石马，官府衙门前的石狮、石鼓、石鱼，以及王府花园中经过稍微加工的假山等等。这些遗迹在今天勉强可以看作是古代的“城市雕塑”，但其实它们只是作为皇家和王府建筑群的附属部分，并不具有今天城市雕塑的面向社会的意义。

真正面向社会的古代雕塑作品，今天我们可以看到的唯有跪于岳飞墓前的秦桧夫妇造像，但那也不过相当于古代的“爱国主义（忠君）教育基地”，并不是作为城市雕塑的目的而设立起来的。当然，还有庙宇里面的众多菩萨和神像，但这些塑像的作用也并不是装饰城市的街道或广场，而是供人在庙里膜拜，不能算城市雕塑。

换言之，中国古代的雕塑，从来就没有像音乐、绘画和文学作品那样独立起来，成为单纯为了美的欣赏而创作的艺术门类，而总是附属于政治伦理宗教的意识形态，顶多作为家族豪宅和庄园的等级象征物而成为一种仪仗，渲染一种威势。至于民间社会，基本上是一盘散沙，没有形成一种可以用雕塑形象来体现的民族精神（龙凤之类不是独立的民族精神，而是皇家权力合法性的象征）。

在西方，城市雕塑应该是从古希腊罗马就已经发展起来了，这与他们城邦社会的形成有关。在这样的社会中，即使不是实行古代的城邦民主制的地方，公共的社会生活也要比东方社会多得多。最典型的就是古希腊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这种运动会甚至在战争期间也会让双方停战而按期举行。在这种运动会上，人们可以很贴近地公开地展示和观察大量的男女裸体，从中获得人体雕塑的丰富灵感。

当然，这也与地中海南方温暖的气候有关，由于希腊文化的扩展，西方文化大体上是由南向北蔓延形成的文化。反之，中国文化则是由北向南扩展的文化，历朝历代的惯例，北方总是强势而南方总是弱势。所以不穿衣服的人在中国人眼中不能算完全的人，而衣服样式则是等级身份的代表。不过，气候只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外部条件，更重要的原因则在于，中国古代没有像希腊罗马城邦那样的公共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也就没有像希腊罗马的运动场、市政广场和公共浴场那样公开展示雕塑作品的地方。

在中国，只有当皇权被打倒、政治文化从皇帝的家务事扩展为全社会的公共事务的20世纪，为了公共的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而创作的现代城市雕塑才有可能产生出来。当然，这种雕塑虽然是从西方（苏俄）引进的，却也带上了中国固有的特色，这种中国特色很大程度上是由中国传统雕塑风格带来的。

正是由于中国现代城市雕塑仍然是一种雕塑，所以我们也有必要考察一下中国传统雕塑的一般特点，以及它给现代城市雕塑造成的影响。

二

一般来说，中国传统的雕塑不是给人欣赏的，而是用来吓唬老百姓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些雕塑总要摆出一副威严赫赫的样子，营造一种威武肃穆的气氛，这就是中国正统雕塑的总体面貌。另一方面，佛寺道观中的那些雕像，例如作假寐状的释迦牟尼、笑口常开的弥勒佛、温润悲悯的观世音、怒目圆睁的金刚、慈眉善目的老子，还有罗汉堂里那些表情各异、形态不一、各有神通的五百罗汉，虽然偶尔也为展示人性的百态留了一个小小的特区（根据雕塑家的理解而定），但都不是人间的形象，而是按照一定的程式塑造出来的概念表达，因而免不了夸张扭曲（如千手、长脚、大耳之类）。

人们可能会以为中国古人不懂人体比例，其实不然。我曾在泰安一个佛寺见到过一组宋代的十八罗汉雕塑，个个都是一米八的匀称个子，神态动作栩栩如生，严格符合人体比例和结构，具有现实主义的风格，在我参观过的所有古代庙宇中仅此一例。但这组雕塑在古代好像并不怎么有名，老百姓也并不欣赏。与正统（政治性的）雕塑相比，这些宗教性的雕塑的作用虽然不是让老百姓畏服世俗权势，但也是使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奈，从而由反面对正面的雕塑文化做了补充。

从形式上说，中国传统雕塑、尤其是正统雕塑通常都遵守所谓的“正面律”，就是说，即使是做圆雕，那雕塑的意图也只是让人看正面，而不考虑侧面和背面。在西方，正面律是古埃及雕塑的通行法则，但到了希腊雕塑中，这一法则就被废除了，虽然仍然有一个面是最佳观赏角度，但其他角度都是必须仔细考虑并从整体上加以权衡的。所以，希腊雕塑讲究一个雕塑必须能够360度转着看，就连一个背影也要做得优雅迷人。米罗的维纳斯是要置于大厅的中央，让人转着圈子从各个角度来欣赏的。只要是人体雕塑，通常都要使身体形成一个或几个转折，以打破或避免过于正面的呆板性。

但中国古代雕塑没有这样的，而总是靠墙坐或站着，全部表现力都集中在正面，背面则草草收场甚至不作处理，基本上没有立于大庭广众之中或大厅当中的。中国圆雕的原则骨子里还是浮雕的原则，所以中国的人体圆雕大不如浮雕发达，而浮雕则不如石刻和线画，总之是有一种越来越平面化的趋向。

古代赫赫有名的帝王如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康熙、乾隆等等，都只留下了画像而没有雕像，说明雕塑的地位远不如绘画。雕塑家通常不留名字（只有唐代的杨惠之是例外），不像画家有那么多扬名千古的名字和事迹典故流传下来。这种只看正面而不顾背面（犹如看一幅画）的欣赏习惯如果要深究其原因的话，可以说表明了中国人的某种心理结构，也就是对事物只要面子，不要里子，只求表面的观感，而不顾整体的事实。

由此看来，现代中国人即使要做城市雕塑，那目的主要还是为了“面子工程”。面子工程有什么好处？它是一位官员为官一任的名片，关系到上面的人来视察时是否有“亮点”。中国官场是凭印象来提拔干部的，所以给上级一个好印象比什么都重要。由于雕塑主要的功能是为当官的“长脸”，所以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雕塑本身的艺术水平上，更不可能考虑作品的思想性了。

例如说，现在各地到处兴建的“地标”建筑，其作用很少在于标明地理位置或“指路”（在这方面，有马路指示牌就可以了），而主要是标明某地有人管着。最近被网民们评为“全国十大丑陋雕塑”之一的望京地标是一对吃着竹子的大熊猫母子，下书“望京”两个大红字，外号“高大胖”。这就连地方特色也没有了，纯粹是表明这里的领导没有闲着。

中国城市雕塑所表明的不是这个城市的市民的意愿，而是领导的意愿，如果领导没有意愿，中国市民是怎么也想不到要给自己的城市树立一个地标的。这就难怪中国的城市雕塑到处充斥着衙门气和官方意识形态色彩，而老百姓对这种现象也司空见惯，认为不过是街头宣传和政治广告的一种变形而已，相当于过去衙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或九龙壁之类。

中国只有供私人把玩的小雕刻、小玩意才做得面面俱到、玲珑剔透，但这些东西通常都不是人体雕塑。如果说中国现代城市雕塑中也有比较成功的例子的话，那就是这些小东西，如一朵浪花，一个有点味道的几何形体（如华南理工大学“红楼”门前所设置的），但那只能是配料，而不能成为主体。

西方城市雕塑的主体是人体雕塑，但在中国，人体雕塑最大的障碍之一是对裸体的忌讳，而着装则往往是表明人物的身份等级而不是内在性格。一谈到中国风格的人体雕塑，人们往往想到的是从绘画人物中搬过来的什么嫦娥啊，飞天啊，这些人物在绘画中可以很美，但做成雕塑却变得呆板，并且让人担心。米开朗基罗说，好的雕刻应该是能够从山上滚下来而完好无损的雕刻。虽然不能当做绝对标准（如米罗的断臂维纳斯），但至少应该有这种意识和努力。

所以中国城市雕塑的主体除了纪念政治伟人外，主要是自然事物，如假山、顽石。最烦的是在湖中用白水泥做几只曲颈的天鹅，在草坪上放一对石雕的白鹿之类，那些东西极不自然，且破坏周围的风景。

再者，由于中国城市雕塑在艺术趣味上缺乏长期的本土艺术积累，在艺术处理上一直停留在幼稚阶段，实质上不过是某种政治概念的直白的图解，美其名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我们看那些英雄人物雕像，如矗立在武汉彭刘杨路的三烈士像，就像宣传画上的样板。在武汉大学校园里，要么是李达半身雕像，本应放在纪念馆中，却被置于樟树林里，那写实的风格让人突然见着会吓一跳；要么是李四光牵头毛驴考察武大校址，也是全写实的，一个普通下乡干部模样，如同照片。唯一做得好的是狮子山上的闻一多头像，做得很大气，有诗意，虬发怒张，目光如电，很少见到这样的雕塑。

还有一些仿古的雕塑，即把古代的衙门石狮和龙图腾用现代水泥钢筋仿造出来，大都是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古代这些雕塑不管怎么样，是经过了历史的打磨的，有它固有的程式和风格，现代人却根本不能欣赏而随意改变和忽略，再加上不细致、不耐烦，弄得面目可憎。再就是对西方的雕塑进行抄袭。现在银行门口很多都不再立中国风格的石狮了，而要立新加坡风格的。其实就是更加写实一些，但也更加粗糙一些。

等而下之的就是那些媚俗的作品了。这些作品反映的是这个人欲泛滥、道德沦丧的时代最低下的欲望，如章子怡洗澡的半身裸像，完全是一个包二奶、养明星的贪官眼光的对象化产物，没有半点美感。而且问题在于，除了网上一片骂声以外，许多老百姓都还接受这种东西，因为他们对贪官心理有很大部分是认同的，不过是羡慕嫉妒恨而已。中国人历来分不清色情和人体美的区别，因为他们缺少精神的眼光。

最后，还有一类作品是过于前卫和主题不明的雕塑，如这次评上十大丑陋城市雕塑的有一大把巨型筷子式的东西，细看是个鸟巢，不知要表现什么。还有一个是一大堆七歪八倒危如累卵的吊脚楼模型，丑陋不堪。空有一股追求新奇古怪的急切，既无形式，又无内容。不是说不能搞前卫，而是说不要在城市雕塑上搞前卫，可以在室内展览，也可以搞点主题公园，爱看不看。

三

对中国城市雕塑，我想做一个总体性的反思。鉴于中国没有城市雕塑的传统（如我们看到《清明上河图》中就没有什么城市雕塑），我主张，除了在某些文化单位（如学校、图书馆等）外，一般城市街道最好暂停或少建城市雕塑。没有本土基础的城市雕塑只能是空中楼阁，劳民伤财，实在要建，可以搞些小型的玩赏性的，不要搞大型的宣传性的。那些政治性的雕塑过些年形势一变就得拆除，否则就成了历史的讽刺（如南京长江大桥上的“三面红旗”）。

我们这个时代就是一个经济动物的时代，一个GDP统帅一切的时代，想用一种表面的文化繁荣来装点庸俗的现实，就像武汉某街道的“遮丑墙”和某县用绿色油漆造成的“绿化山”一样，只会闹笑话。我们还没有培养出具有独立公民意识的市民来，而这样的市民才是真正的城市雕塑的群众基础，他们才能够体会到作为这个城市的公民的尊严和自豪，才能形成一种可以通过城市雕塑来表达的市民精神。更何况，城市雕塑作为公共建筑的一部分，其建造权和支配权目前还不是由纳税人所能够控制的，又不是生活必需品，所以还是少建一些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