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沙集》读后

有幸读到萧萐父先生凝聚30余年治学精华的《吹沙集》一书，眼前浮现出的是一位历尽坎坷而又信念如磐、热情如火的耕耘者的形像。刘梦得诗云：“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正恰当地概括了作者的治学和为人。对于一位以追求真理为第一生命的学者来说，最令人安慰的莫过于体验到狂沙吹尽、真金开始闪烁出诱人光辉的那一瞬间了。作者自谦“是否见到真金，则很难说，因为‘发光的不一定就是金子’”，但依我看，书中所论述的思想之宏富，分析之透辟，见解之发人思索，的确显示了作者深厚的学术功力和独到的真知灼见。

学贵有创见。在国内哲学和哲学史学界，作者以论述明清之际中国哲学启蒙及其坎坷道路著称，且在海内外独树一帜。作者既反对死抱传统、故步自封的“西学中源”、“中体西用”等陈说，又不同意“全盘西化”论的幼稚病，也不赞成现代“新儒学”试图从儒家传统中“开出”现代文明的幻想，而是着力于从17世纪以来民族文化传统中的反封建蒙昧的启蒙思湖（主要是明末清初的王夫之、黄宗羲、颜元、戴震等为代表的反理学思潮），来确定中国文化内部打破传统、走向现代化的“生长点”或“接合点”。这就一方面避免了“新儒学”只知从正统儒家文化中附会出现代文化的根由、而找不到由儒家文化转变为（或“开出”）现代文明的内在历史动力这一弊端，另一方面也排除了“全盘西化”派的外因论，而以马克思主义的矛盾发展学说来解释中国文化趋向于现代化的内在必然性。中国传统文化的这一内在矛盾不仅体现为儒家文化本身的内在矛盾，而且一开始就体现为儒、道、墨、法、阴阳等各家之间的矛盾交织，中经西来佛学的融合会通，至明清之际，终于以儒学本身产生出它的对立面或叛逆者，即反理学的早期启蒙思潮，而导致了中国文化自身矛盾的总暴露和蜕变的必然性。书中第一部分就系统而扼要地阐明了作者上述主要观点。

本书的第二部分“传统反思”，正是以这种矛盾发展观来透析中国传统哲学的一些领域，除在许多具体问题上取得了丰富的成果外，也为论证中国传统文化中包含走向现代化的“内在根芽”提供了历史证据。在这方面，作者提出了两个重要的观点。一是关于儒家传统的“伦理异化”。作者并不一概贬斥儒家传统，而是作了细致的区分，认为先秦原始儒家还有其朴实的一面，在一段时期内以其对道德自觉的重视、对教化作用的强调、对人际和谐的追求，而吸引了历代知识精英，发挥了特有的文化优势。然而，作者又认为，儒家传统经过原生、衍生、变异、衰落诸阶段的历史演变，由强调人们的家庭宗法道德情感而起向全面否定人的价值，日益变为人类的桎梏，脱离了人的道德自我意识，这就造成了“以理杀人”的异化现象。正如欧洲近代反对宗教异化导致了西方启蒙运动的兴起一样，中国明末反对理学伦理异化的思潮也可视为一种启蒙思潮。第二个重要观点是关于道家“思想异端”的看法。作者认为，中国文化不能一概归之于儒家文化，而是由儒、道、法、墨、阴阳等多元融合而成的文化，其中又尤以道家、隐者的“山林文化”构成与儒家“庙堂文化”相对峙的补充；这一异端传统到明清之际则发展为新的启蒙意识中的一个重要因素。上述两个观点，从反面和正面论证了明清之际启蒙思想形成的必然根据，具有很强的逻辑力量。

通常治中国学问者，极易陷入就事论事、“积腋成裘”式的经验考察，而缺乏严密系统的逻辑方法。对于本书中的学术见解，人们也许会局限于从事实和内容上来评估，而看不到在这些见解后面所运用的一套方法论体系。然而，精研并熟练地掌握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史方法论，这恰好是作者一切立论的前提。作者对黑格尔的哲学史观进行过长期深入的研究，尤其对马克思、恩格斯的“历史与逻辑相一致”的历史辩证法和唯物主义原理多有所得；近年来更将现实生活所提出的文化与文化史问题，与马恩晚年在人类学研究上的方法论见解贯通起来，提出了哲学史研究中既要“纯化”（即通过对史料的筛选，使那些具有纯哲学意义的范畴实现出来，构成逻辑演进的线索），又要“泛化”（即联系当时的整个时代精神、民族心理、文化氛围来理解这一逻辑线索）的新见解，向人们展示了广阔的理论前景。

《吹沙集》作者是一位具有丰富情感和诗意的学者。他在书中有专文论及《历史感情与历史科学》，主张研究历史不可能不带感情，只有设身处地，才能理解古人。但他又指出，有两种感情：一种是个人主观的非科学的偏爱偏恶，这是科学研究中应该去掉的“私情”；另一种则是“历史感情”，即具有历史感的价值判断或“公情”。的确，我们在《吹沙集》的文章中几乎处处都可以看到时代的忧患、民族的感奋和历史的深沉。没有这种博大的感情，作者的奋力耕耘便不会有强大的动力。特别可贵的是，作者在本书最后一部分“滴水吟稿”中，为我们辑录了自己从少年时代到现在的部分诗词一百余首。这些诗稿，有的咏物感怀，有的直抒胸臆，表达了对祖国、对事业、对同志的真挚的爱，体现了高度的艺术修养和深邃的哲学智慧的完美统一，除了具有非同一般的艺术价值和欣赏价值外，对于我们理解作者的整个思想风貌乃至整个人格，都是不可缺少的。我们从这里看到的不是一些抽象概念的辨析，而是一个思考着、慨叹着、爱着和恨着的活生生的灵魂。掩卷而思之，禁不住也题诗一首，以志余怀：
面壁吹沙应有时，启蒙破块竟栖迟。长天路漫心为炬，愿与先生共致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