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化心理比较讲演录》后记

2008年年初，我应华中师范大学心理学院院长郭永玉教授之邀，给心理学院的研究生讲了一门“中西文化心理比较”的课，一个学期讲下来，共十五次。这门课我曾经在武汉大学给全校学生当作选修课开过八轮，从20世纪80年代末到21世纪初，每次都有些不同的补充和心得。与此同时，我的很多关于中西比较的文章，以及涉及中西文化比较的书如《灵之舞》、《黄与蓝的交响》，都从这些讲课中吸收了不少内容，有些话题还作为专题讲座在其他场合下讲过，比如在我的《中西文化比较十一讲》（湖南教育出版社2007年）中就收入了“中西生死观比较”和“中西法制思想比较”两个讲座，与这里讲的内容有部分的重合，当然也不完全相同。这次之所以要把这些讲课录音整理出来，除了郭教授迫切希望能够用作给研究生讲课的教材之外，也是因为这是第一次系统地把我多年来形成的中西文化比较观作一个全面的展示，不再是零星地、专题性地讲某一个话题，而是从视角上、方法上、逻辑安排上都有一个明确的交代，因而很有发表出来、供人们参考和批判的必要。经常听到人们说，你的这个观点是片面的，没有考虑到另外的方面，没有说清楚它的来龙去脉。这种批评有时是由于我还没有把我的整个体系展示出来而导致的。当然，即使我把整个体系都端出来了，也肯定会引起不同意见和批评的，这是学术讨论的正常现象，也正是我所期待的；但至少会减少以往那种未见全貌的误解。

本课程的设计，是除了讨论中西文化心理比较的视角和方法外，还要展示中西文化土壤的分析，然后依次按照真、善、美的话题来进行逐个分析。但是，与以往八次讲课一样，这次讲课仍然未能把最后部分即关于“美”的部分纳入进来，其原因是时间总是不够。单独看“美”的部分，至少也需要讲三次，但通常讲完了“善”的部分，就面临复习和考试了。这次把美的部分的讲课稿收入进来，算是对这个体系的一个整体性的补足，当然是很简单的纲要性质的，只是在逻辑上大致呈现出了一个概貌而已。

中西文化心理的问题，我理解就是鲁迅当年提出的“国民性”的问题，而我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同时也带上了很浓厚的“国民性批判”的色彩。所以这里谈的并不是纯粹学术性和考证性的问题，而主要是思想性的问题，每个问题都非常具有历史感和现实感。因此我很能理解，为什么这门课的课堂气氛那么热烈，来听课的不但有华中师范大学的研究生和教师，也有武汉市其他院校的旁听者，最开始甚至要限制听课的人数。但我并不追求所谓的轰动效应，我谈的都是一百年来中国人应该考虑的问题，有的可能会被人视为老生常谈的问题。我考虑的是，为什么这些问题谈了一百年，中国人的国民性仍然不见起色？深层次的原因何在？我想最根本的原因，恐怕就是我们没有将这些问题看作我们每个中国人自己的问题，而总是习惯于把它们当作别人的问题，把回答这些问题当作引领别人的旗帜。我在课堂上之所以引起人们的共鸣，大都是由于我是用自己的心在体会、在检查自己灵魂的毛病和缺陷，因而也对社会上其他人的内心有一种同情的理解。本书刻意收入了每次讲课结束后的师生互动的内容，那些提问给了我进一步展开的机会，真该感谢这些用功的学生。

另外还要感谢郭永玉教授，以及华中师范大学心理学院那些勤勤恳恳为我整理讲课录音的研究生们，从他们那里我得到鼓舞，知道我所从事的工作绝不是孤独的。

邓晓芒
2011年7月18日

于华中科技大学